第260章 新生-《黑雨2027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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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2029年6月12日。

    灾难发生后第724天。

    于墨澜是上午十点在调度室听到的消息。

    程梓推门进来的时候还没开口,于墨澜就看见她额头的汗了。六月的上午不该出这种汗。

    "王慧有动静了。"程梓说。"从昨晚就开始阵痛,她自己以为是假的,之前也疼过几回,没叫人。今早九点我巡查才发现的,宫缩十来分钟一次,已经规律了,宫口开了一指多,胎位还算正。李医生在里面了。"

    "能顺产?"

    "目前看是正产。"她顿了一下,没往下说。

    于墨澜不用她说完。没有输液条件,手术台就是一张床,没有血库,连一根像样的导尿管都缺。营地里没有"万一"的余地。

    程梓转身走了。于墨澜搁下笔往医务室方向走。

    消息传得比人快。走过走廊、拐角、院子,路上碰见的人都已经知道了。有人从门缝里探头,有人装作不在意却把脚步放慢了。

    窗台上搁着一碗红糖水——后来听说是周琴端来的,红糖是后厨铁盒子里锁着的最后两块。碗搁在那儿,没人看管,但没任何人动。

    陈志远已经站在医务室门口了。手垂着,手指不停搓裤缝,嘴张了一下又合上。

    门关着,门闩落下去时"咔"的一声像还悬在走廊里。门里传出王慧低低的闷哼。没喊,她在忍着,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挤到一半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
    门里是女人的血、汗和命。门外是男人不知道怎么站的走廊。

    于墨澜靠在走廊墙上,让左腿省一点力。走廊地面是灰水泥,洗不干净的旧污渍一层层沉在里头,但没有落灰,孩子们扫得很干净。墙上贴着值班表和配给公告。头顶LED灯管有一根不亮,另一根发着偏黄的白光,照得人脸没有血色。

    "你吃了没?"于墨澜突然问。

    陈志远摇头。

    "去吃。头胎慢,急不来的。"

    陈志远没动。

    于墨澜没再劝。他让人去食堂端两碗粥,和那红糖水并排放在走廊窗台上,热气很快就没了,碗沿凝出一圈水珠。

    他看着陈志远的背,靠着墙,两只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,抽出来又插回去。

    于墨澜认得这种站法。十几年前,市妇幼保健院的走廊,白瓷砖地面,空调嗡嗡吹着,他也是这样站在产房外面,手机攥出一掌汗。他妈打电话来问,他说还在生,那头说头胎就是慢,你别急。他挂了电话接着走,从走廊这头到那头,来回,来回。

    林芷溪生了七个多小时。护士推门说母女平安的时候,他腿软了一下,一直绷着的那根东西突然松了。他进去看见林芷溪头发湿透贴在脸上,眼睛闭着,嘴角有一点笑,小雨裹在襁褓里,红皱皱的一团,哭声尖得扎人。他伸手碰了一下女儿的脸,碰上去才觉得自己指头粗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那时候什么都有。灯,空调,护士,血库,走廊尽头亮着的自动售货机。

    他收回目光。面前这条走廊——灰水泥,一根灯管不亮,门后面的闷哼一阵一阵。窗台上两碗粥凉了,红糖水也凉了。

    下午,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光柱里灰尘慢慢转。

    走廊里陆续有人来了又走:白朗过来看一眼,停在拐角处,没挤进去;苏玉玉从地里回来,鞋上带泥,问一句“还在生?”就继续去干活;周琴从食堂过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,站远处听一阵,转身回去时低声嘟囔:“锅里得留点稠的。”

    有人经过时说了一句:“于头家的也该歇歇了,天天两头跑,累坏了。”

    于墨澜在调度室和走廊之间来回走了几趟。

    下午三点他去地里看了一眼。豆田第二批在灌浆,豆荚还薄;南瓜藤蔓已经爬满竹架,叶子宽得能遮一只手;红薯藤蔓铺了大半垄,叶子还没完全盖住垄沟,但长势在往上走。

    地里的气味更直接:湿土、腐叶、汗,混在一起,人活着就必须吸进去一口。

    周德生蹲在南瓜地头,手里摸着一根藤。于墨澜走过去,周德生没抬头。

    "王慧在生。"于墨澜说。

    "知道了。"周德生把藤轻轻放下。"男的女的?"

    "还没出来。"

    周德生嗯一声,继续蹲着看藤。于墨澜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去。

    傍晚,天色暗下来。走廊灯开了,黄白色的,照着水泥地面上的脚印与灰尘。

    医务室的门一直关着,偶尔透出一股热汽,里面在烧水,煮布条,消毒用的酒精气味一阵阵飘出来,掺着血腥味。

    程梓和李医生的声音偶尔从门后冒出来:“吸气。” “别乱用力。” “好,歇一下。” 每一句之间隔着一截沉默,沉默比话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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